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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繼續往前,一步步慢慢走。遇到稍長的雜草,就小心撥動草叢,希望能打草驚蛇。以前即便這裡住了十五個人,偶而還是會有蛇來拜訪,班哨的那些兵不但不怕,反而像是看見小寵物般興奮地抓來把玩、折磨,末了還順便煮鍋湯。好幾個人只有國中、甚至是國小畢業,雖然書沒讀好,倒是都有一身技藝,當有水電、木工,或有工事要構築時,找他們準沒錯。自己除了多讀幾年書,真的不知道哪裡比他們強啊。

 

他們大多不拘小節、天不怕地不怕。執勤時老是搞花樣,喝酒、摸魚、玩遊戲整新兵,就是不照規矩來。其中某幾個全身刺龍刺鳳,自稱是道上大有來頭的人物。我不知道、也不想探究真實性,反正大家同在一條船上,一樣沒自由,一樣的數饅頭混日子,誰能先離開這裡誰就是老大。

 

再向前走一小段,來到長滿雜草的集合場。

菜鳥時,自由活動時間常在這裡被老兵訓話、操體能。如果沒經歷過這些,我還真的沒想過我伏地挺身可以做到三百下。這些都像是種儀式,每個人都避不了,不同的只是面對的態度。有人受不了在執勤時舉槍自殺;也有人裝瘋賣傻成功免除兵役。

 

我沒那麼笨、也沒那麼厲害,只會和一般人一樣的忍耐。當時支持我能忍受這種種不合理的最大原因就是她。因為可以隨時想著她,想著我們之間的甜蜜情事、想著我們的未來、想著她的一顰一笑。好像只要隨時從我的記憶中提取出這些,我馬上就充滿無堅不摧的力量,足以面對一切挑戰,支持我度過這段沒有尊嚴與自由、人生最卑下的一段慘澹時光。

 

走向集合場盡頭,來到廚房。這地方如今佈滿蜘蛛網,對外的那扇窗過去常有老鼠進進出出,打軍糧的主意。如今這般荒涼景象,恐怕連牠們都不屑光顧。這狹小的場所是我學會料理的地方。當兵前連顆蛋也不會煎,卻要在進到班哨一個月內煮給十幾個人吃。如果煮不好,還有老兵索性摔盤子發飆,然後去煮他美味的泡麵。在這種壓力下,我卻越煮越上癮,這個狹小昏暗的地方變成我的快樂天地。因為在做飯的那一段時間,我擁有屬於自己的自由。無邊無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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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有這些好的回憶,我卻突然感到一絲隱隱的難過。就在同一個地點,其實也充滿傷心的記憶。退伍前幾個月,她說我們不適合,還是做朋友就好。我震驚、慌張、無法接受,試圖挽回,但一顆已經改變的心要如何挽回呢?我當時不明白這個道理,也不明白自以為的完美戀情為何會如此就無法繼續。

 

那幾個月只要難過時,我就躲到這個可以避開眾人的小天地宣洩情緒。

生活還是和過去一樣──站哨、沙灘步巡一整夜、睡覺睡到中午、中午邊吃飯邊看布袋戲、照表操課、晚上邊吃飯邊和大夥兒一起看灌籃高手、再去站哨或到沙灘上步巡......日復一日。不過我知道,心中某個角落早已成了如此刻這班哨一般的廢墟──荒蕪、死寂、失去生氣。

 

漸漸地,我對愛情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。從過去的信仰愛情、追求所謂的真愛,到完全否定男女間的情愛。基本上,這一切只不過是荷爾蒙作祟下的結果。每次我只要看到戲劇或廣告中那些浪漫的橋段,就覺得很可笑。人們真是傻的可以,在傳宗接代的演化機制下硬是有辦法創造出這些虛假的謊言。所有愛或不愛的理由全都是可笑的,因為那事後編出來愚弄自己及對方的。真相就是荷爾蒙加上機率,就是這麼簡單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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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整個都亮了起來。看看手中的陳年舊錶,已經快七點,該離開了。

從班哨後方沿著防風林走向過去步巡的沙灘,清晨海邊冷颼颼的,只有幾名釣客相伴。聽著海浪聲、聞著海風吹來的鹹味,緩緩走在沙灘上。走著走著,不知道為什麼,她當年的影像緩緩浮現,許多我們之間的回憶也跟著浮現。

 

在士林夜市的攤販,她幫我挑了一支冷光錶,讓我在黑暗的沙灘中可以清楚的看時間。

雖然錶帶已經換過一次又一次,但這支兩百元的錶到現在都沒壞。就是我手上這一支。我常對別人說勤儉是美德,但好幾次其實我都想換錶,卻總是遲遲沒有行動。

 

走在過往步巡的沙灘上,許多回憶越來越鮮明,心中竟隱隱作痛。

我以為這件事情早就是過去式,不會再激起任何心中的漣漪。我真的這麼以為。

 

看看手上的錶,或許,她始終還住在我心裡那個已成廢墟的角落。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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